| 时 间 记 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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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普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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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12-1 | By: 苦丁 ] |
那天晚上,姥爷过生日。当前来祝寿的客人走后,姥姥拿出客人带来的一些儿童点心,让你带回我们家。这时,你却很认真地分出一些,交给姥姥,说:“这是妹妹的。”那一刻,我很欣慰,也很自豪。小小年纪的你,就能够漠视利益——谁能说,对一个仅仅六岁的孩子,一包自己喜欢的点心,不就是最大的利益呢? 回家的路上,我及时地就此事给予了你应有的夸奖。而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听到我的夸奖,你的回答是:“我们老师说,做什么事,都要先替别人想一想。” 女儿,事情过去一个星期了,而这件“过去了”的小事却在爸爸的心里越聚越重,越缠越紧。这一个星期,让爸爸越来越有一种要说点什么的冲动。 还是去年的时候,爸爸在网上看了不少谈“德育”的文章。每当读着那些文字时,爸爸就一种感觉,他们大多是在教育一线的教师,而且,他们更多的是在理论上做着一些探讨。那时起,我就想谈一些自己的看法,但总感觉不成熟,或者说力不从心。为什么呢?因为从爸爸及爸爸的同龄人甚至上一代人还是孩子的时候起,我们接受的教育就是“德、智、体全面发展”,可是,当我们长大后,当我们也做了孩子眼里的“大人”后,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不,严格说,是那些这样“教育”我们的人——失败了!我们中更多的人,有了“智”却无“德”,或者是另外的情况。近些年,从政府到思想界、教育界,如此大力地倡导“德育”,也正说明了“德”在我们这个社会中的沦落和丧失。这是现状,谁都不能不承认的现状! 这样一件发生在你身上的小事,给了爸爸某种触动,也给了爸爸一个契机。不过,爸爸不愿意谈一些人人讨厌的“大道理”。我是一个普通人,我更愿意也更习惯到普通人的普通人生里去寻找,去感受,也希望你和爸爸一起去开始这样的寻找和感受。 今天,我要跟你谈几个普通人做的普通的事。
一个医学博士
在爸爸工作的医院里,有一个针灸博士。我与他的相识,是缘于我的一个因受伤而导致高位截瘫的表弟。在这之前,我就知道他是一个身怀绝技的医生,他凭着医生的责任和高湛的医术,为很多绝望的病人解除了痛苦,甚至,有不少被现代医学宣布“脑死亡”的植物人,都在他的治疗下重新“活”过来并站起来了(他在大学是学神经内科的,后来硕士博士又读了针灸。我一直有一种不成熟的想法,或许他的与众不同就缘于此)。当我为着表弟的事情找到他时,他答应试一试。就这样,我们接触越来越多。时间久了,或许感于彼此一些人格上、人生理想上的相近,我们竟然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在我们相处的几年里,每当他成功地为病人解除了痛苦,他都会跑到我那间简陋工作室里,眉飞色舞地“煊耀”他的自豪——那样的时刻,爸爸在我的这位朋友那里如此深切地体会过一个普通医生的自豪!而每当他在治疗中遇到了困难,他又总是很难过地跟我谈着内心的苦闷,谈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每当夜深人静,回想白天里那些绝望、痛苦,这些如潮水般一遍遍淹渍心灵和情感的现状。除了自责,除了责备医学的无力,他产生过多少人生的虚无和空茫啊!我们一起吸着呛人的香烟,一起默默地注视着窗外苍茫的天空,一起为这些无奈和无力叹息着…… 我曾问过他,他在为那些无望的病人治疗时,是否想过一些什么。“没有。我只是像我的那位博士生导师那样,手拿银针,按我对疾病和人体的理解,把它们扎进病人的身体。我没有渴望过奇迹,但每一针,我都会认认真真。”女儿,这就是一个普通医生对生命的理解,对人生信念最朴素的表达。 现在,我的这位朋友远在新西兰(至于他抛下他优越的条件、令人艳羡的社会地位,只身一人远走他乡,他自有他的苦衷,这也不是我此刻的话题)。就在几天前,一个飘着大雪的早晨,我收到了他从遥远的国度寄来的贺卡。那一刻,爸爸感到了某种人生里最大的温暖和幸福。有一天,你也会被这样的温暖而感动的,只要你用心地生活着。信么,女儿?
一位美国老人
我谈起这位博士,是为了要跟你谈一个与他有关的人——一位美国老太太。 说起美国,在我从小所接受的“教育”里,那是一个冰冷的金钱社会。我们的课本上、媒体中,还有老师们教给我们的,都是“在美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那里,没有我们这里的人情冷暖,没有我们这里“对同志春天般的温暖”……女儿,当爸爸长到一个成年人(也就是走出校门)之后很久,爸爸也还在这样地相信着。记得是爸爸刚到医院上班时,同宿舍的一位医生,整天听英语词带,准备参加托福考试,铁了心地要去美国。那时刚刚从一个乡下孩子“变”成“城里人”的我实在弄不懂,美国到底有什么好?我笑他“崇洋媚外”,他不语。多少年后,他真的去了美国,而且全家移民了。去年,他回来探亲。那晚,我们走在马上,我问他这些年的感受。他说:“在美国,过得很不容易。但我再难也不会回来了。国内的人们都以为我们这些出去的人是为了过美国人那种富足的物质生活,其实不是。我们中的大多数在国外并不富有,但不富有的我们享有着那些富有的美国人所享有的一切权利。在人的意义上,我们是一样的。比如我的孩子上幼儿园,与那些美国人的孩子一样,每天享受着老师的拥抱、爱护。也有歧视,但不是主流。这些年,我明白了,一个人活得幸福不幸福,并不是在物质上,而是精神上有没有压迫或者说扭曲……”女儿,这些话,你也许不懂,但爸爸懂,从心里,从血里!尽管到现在,我也没弄懂美国人的“金钱关系”到底赤裸到什么地步,是不是没有钱就上不起学,就看不起病,就打不起或打不赢官司…… 这位老太太就是来自被“赤裸裸的金钱关系”紧裹着的美国。她已经年近七十,来中国的大学里教授英语。我说的那位针灸博士就是她的中国学生。在她还在中国时,博士就常跟我谈起她,说她的渊博、宽厚、严谨、言行中透露出的那种完全不同于我们的博大的爱,等等。还说,他经常去她在中国的家里做客,天南海北地谈些什么。我们不时陶醉于从这个异国老太太身上感受到的“人”的温暖和生活的美好。后来,老太太回国了。不久,她就从美国给博士寄来一封信。这封信博士给我看了,尽管我的英文太差,我还是看懂了大意:老太太回国后凭借自己在学界的影响,给博士联系了一所医院,要请博士去美国进修神经内科,为了他在学术和医术上有更大的进步,能够更大限度地解除病人的痛苦。信中还说,她知道博士没有足够的资金去自费进修,她决定资助博士——让博士吃住在自己家里,她自己已退休在家,可以每天开车接送博士上下班,直到博士学成回国。后来的一年多,博士因为种种的原因,没有成行。而这一年多,老太太一封又一封电子邮件地催促着,甚至提出她可以出面找美国在中国的大使馆谈…… 女儿,要不是爸爸亲眼所见那一封封的信件,我真的做梦也做不到在美国会有这样的一个人,那么无私、那么慷慨、那么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帮助一个异国的青年,为了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别人的事业。而这位博士,没有给过老太太丝毫的帮助,也没有去请求过她的帮助。只不过,一年的师生关系,一年的内心交流,他们成了一对朋友——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君子之交。 这已经是发生在两年前的事了。两年来,我无论如何不能忘记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美国老太太,不能忘记在爸爸的那间简陋工作室里,两个男人,一支支地吸着香烟,读着那些从遥远的国度寄来的信,读着一个普通老人火热的心,以及我们被这样的一颗心所激动的涌满双眼的泪水。看看周围,看看那些尔虞我诈,那些为了自己的升迁或晋级、能有一种“人上人”的生活而不惜把自己的同事、朋友踩在脚下的行为,女儿,难道不该为这样一颗普通老人的心地而流泪么?我们被感动了,我们的生活被感动了。 为什么?我不断地思考。其实,如果只用我们成了惯性的思维方式,我们永远也不能理解那位老人。是的,我们从小就被“教育”着“助人为乐”(就在此刻,爸爸发现,连电脑的固定词汇里都有“助人为乐”)。可是,只是“教育”而已。就像被中国人奉为圭皋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在我们如今的生活中又能真的见到么?我们已经彻底地奉行了“礼尚往来”的祖训了……只不过,如今的“礼”,已不是先祖们的“礼节”,而成了物质支配一切的现实生活里的“礼物”(更要命的,这样的礼物往往是金钱的代名词)。我想,那位老人没受过“助人为乐”的教育,也不懂我们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传统。但是,在“赤裸裸的金钱关系”里出生、长大、老了的她,却用自己最朴素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她的人生理念。 是的,她知道,她是一个人,一个可以靠自己的生命方式自豪的普通人。就像她发现了博士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医生,一个为“人”解除肉体痛苦的好医生。而且,通过交流,她发现博士治病也没有“为了什么”,而只是想把病人的病治好,让生命更健康,重新恢复生命的激情和活力。就这么简单。本来人生中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简单。既不崇高,也不伟大。人人履行自己做为一个人的责任,就是一份美好、幸福的人生。职业,只不过是人在履行人的责任的过程中的一种分工。仅此而已啊。 女儿,那位美国老人所让我们感受到的,是一种不能用什么标准衡量的精神,不是奉献,也不是什么“国际主义精神”。她只不过就是在尽一个人的努力、义务和责任。她只想在退出了职业的时候,在她所剩下的人生里,去做点事,不论对什么人,只要对人有益就行了。这是一种价值观,“金钱社会”的美国人的价值观。我们不要试图用我们的社会中流行的价值观去品评、去理解那位老人,就像她永远也不能理解我们社会中那些不是靠自己的努力,而靠种种肮脏的手段和方式去“当官”、“做名人”、“做教授”一样。
白求恩大夫
我在这里称他为“白求恩大夫”,而不是像毛泽东在那篇有名的《纪念白求恩》的文章中,称他为“白求恩同志”。因为,这些年的人生过后,有了对人生独立的思考后,我越来越觉得,白求恩,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普通的医生。 我不知道你们将来的教科书中,是不是还会选这篇在“文革”中人人背诵的“老三篇”之一的文章,你们的老师是不是还会像我们那时候一样,要求背诵、默写,要求“认真学习白求恩同志的国际主义精神”…… 今天,当我作为一个成年人,来回顾曾经发生的一切,来重新思考“白求恩精神”,尤其要对你——我的尚不能独立思考人生问题的女儿来谈出这些纯粹是个人的认识,说心里话,我是有些顾虑的。女儿,爸爸在此要提醒你,我谈论这些的目的,不是要把自己的认识强加给你,而是为了要使你学会一种在人生里观察、思考问题的方法:任何时候,都不要让别人对问题的认识左右自己,哪怕是多么“有名”、“有地位”的人,哪怕这样的认识来自我——你的爸爸。要记住,你和他们一样,也是有大脑、有心智的人!任何的“真理”,你都是有权利也应该去问一个“为什么”的。 白求恩,1936年到中国前在加拿大Montreal的Royal Victoria医院做外科医生,1939年牺牲在中国河北的黄石口。许多中国人,可能很难理解,他为什么要抛下加拿大优裕的物质生活条件,毫无所求地来到战乱、贫穷的中国,加入到“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中来,甚至最终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该有多少“现代”、“后现代”的青年们说他“傻”,说他“不值”啊。女儿,其实,看我们生活中发生的许多事,许多人做过的许多事,值不值,只是一个标准问题而已。白求恩肯定是认为值的,因为他用他的行为甚至生命履行了、实践了一种人类的理想和精神。一个站在低处的人,是不可能理解那个在山顶上高歌的人所怀有的胸襟的。 今天,爸爸提到白求恩,是想说,我个人认为,他当初所要献身的,绝不仅仅是“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准确地说,应该是“人”的事业。在他的家乡格雷文赫斯特镇,纪念他的人们给他立的塑像的志铭是:“胸外科及战地医生,发明家、社会化医疗制度的倡导者、艺术家、人道主义者。生于格雷文赫斯特,白求恩大夫在加拿大、西班牙和中国以他在医疗和追求人类幸福的事业中所做出的努力赢得了公认。Dr·Norman Bethune 1890-1939”。孩子,我认为,有了这样的评价,白求恩大夫可以瞑目了。因为这样的评价,说出了他一生的追求,他的人生信念和理想。 现在,中国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经济”洗礼,白求恩被忙着堆砌金钱大厦的人们渐渐遗忘了。我想这不是我们这些为生计奔忙的普通人的错,也不是白求恩的错,更不能说,白求恩的人生信念和理想“过时”了。不,孩子,任何时代的任何人,都离不开一种理想和信念的支撑。普希金,一个诗人,至今“活”在俄罗斯普通人的心中。他是作为一个人,一种俄罗斯人真爱真恨、不向任何艰难困苦、人间压迫低头的精神“活”着——那样的精神,在俄罗斯深厚的风雪里养育、激励了多少坚毅、不屈、丰富、高贵的生命啊!多少代过去了,普希金广场上那高贵的灵魂仍在“现代”、“经济”的“大潮”中高扬着……这是为了什么?在这里,我想说出自己的想法,将来,如果你觉得爸爸的认识偏颇,我希望你能提出自己的看法,与爸爸交流。我要说的是,白求恩在这个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的国度被遗忘,是因为他的献身,更多地被一种“宣传”的目的歪曲了,或者说,白求恩在中国被塑成了一个“不普通”的雕像,高高在上,在现实的人生和人生的现实之上,无血,无肉。本应该被他“感动”、能从生命里接近他的人们,却不得不被迫着去“景仰”他。久了,人们累了,兴味索然了…… 女儿,爸爸期望着有一天,人们会重提白求恩大夫,以一种真实的方式,就像我跟你提起的那位博士,那位美国的老人。他们不需要“纪念”。
拉拉杂杂,爸爸跟你扯了这么多。厌烦了么? 我清楚地知道,你的那位老师跟你们说那句话的良好用意——他要使你们从小的时候起,就懂得体恤、关心别人,走出狭隘的自我。但我怀疑这样的良好用意能给你们多大、多久的力量、胸怀,在这个过分堕落的社会中。因为你们已经开始长大,你们已经开始看到了那些成人社会中的肮脏在漫延,而且,你已经不止一次地问过爸爸这样的问题:“XX今天把我推倒了,还说不许我告老师。他奶奶是校长……”“爸爸,你为什么不当领导?”…… 女儿,很快,你们不是就会怀疑你们老师的那些“谆谆教诲”的可信度么? 所以,今天爸爸宁肯把你的目光引向这些普通人的普通人生,使你慢慢学会在这些“普通”里感受生活的美好,和生活下去的理由、力量。
Edited by - 苦丁 重新编辑於 2003-12-1 21:05: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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