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正视爸爸的眼睛 [ 2004-2-2 | By: 苦丁 ] 女儿，那么小的你就开始躲避爸爸审视的目光了么？ 　　爸爸很震惊，也很生气。 　　几年来，不断从你身上流露出来的人性中的真、善、美曾一次次使沉重的爸爸欣喜、自豪、安慰。你知道么？当你坐在爸爸的怀里，看着电视屏幕上被阴险的皇后用毒苹果害死的白雪公主而哭出声、并扭转身搂住爸爸的脖子、闪着泪花的眼睛满含悲恸和求助的时刻，女儿，爸爸的心揪得多紧！我紧紧地抱住你，不停地拍打你、抚摸你。我清楚，这样的时刻，爸爸必须给你安慰，给你正义的勇气和力量。也正是这样的时刻，爸爸的眼里也满含了感动的泪——这是因为你，因为如此幼小的你所天然具备的对弱小的同情、悲悯，对邪恶的憎恨。现实的生活里，爸爸见了太多的欺骗、恃强凌弱，太多正义的泯灭、敢怒不敢言（更不要说挺身而出了）的围观或干脆就视而不见的麻木。即使爸爸，也已由仗义执言的“少年气盛”，渐渐而“义愤填膺”地私下谈谈而已了。甚至，慢慢地，谈也不谈了，只让这些沉积在心的底层，成为生活的下角料。爸爸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生活的俘虏…… 　　是你，女儿，一次又一次唤起了爸爸“人”的意识、责任，还有良知。也使爸爸意识到，如果人人都这样不负责任地昏睡下去，谁也不愿意为起码的人类和社会公理的丧失而站出来，说句话，做点事，将来，在不幸的生活泥淖中挣扎的，不是也有你——我的女儿么？我多么希望天下的父母们都这样地想一想，哪怕仅仅为了自己的孩子。女儿，面对你，爸爸有必要重新审视自己，其实，随着你一点点长大，你也开始一次次逼视爸爸的灵魂。有多少次，爸爸曾自愧不敢面对你满眸的真诚，脸红心跳地向你讲着“正义、善良”的言辞，并深为这些年的“生活”里该说真话的时候而沉默去痛苦、自责，不再给出自己任何的理由和借口。爸爸已经开始努力，要在任何时候经得起你——其实也是人类生存所必备的真的拷问。 短短几年，你给了我多大的希望和力量。 　　可是，女儿，你今天的行为……难道人类的劣性要不可避免地影响每一个逐渐长大起来的人么？ 　　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古人的话振聋发聩。作为爸爸，我认为我有责任用心留意你生长过程中每一个微小至极的变化，以及时地引导你，使你避开人生的险、恶、奸、诈之途，走一个健康向上的人生。今天，不知什么原因，你和妈妈斗起了气，顺手把放在电视柜上的电视罩扔在了地下，正巧，妈妈放在旁边的眼镜被碰掉在地下，摔破了。我并不想去追究事情的本身。问题是，当我下班回家，问起此事，你却支支吾吾，推说想盖电视，没注意到妈妈的眼镜……女儿，你竟然学会撒谎了！仔细想想，其实你长这么大，爸爸妈妈从没有因为你无意摔破什么东西而有过半句责备的话。而今天，爸爸却很严厉地惩罚了你——不跟你说一句话，直到你怯怯地正视着爸爸的眼睛，把事情的真相一五一十地用尚不连贯的句子表达出来。现在是深夜了，你早已象往常一样甜甜地入睡。爸爸睡不着。脑海里是你胆怯的委屈，心中是一个父亲的痛。但我知道我只能这样。女儿，爸爸相信，当你在我的目光逼视下，一句一句不连贯甚至辞不达意地叙述出事情的真相时，你已经为自己的行为羞愧了。这就行了。对一个幼小如你的孩子，我不该有另外的苛求。其实爸爸多想告诉你，做一个堂堂正正、坦坦荡荡的人，敢于为自己的一切言行负责。可你实在太小了。也许就这样，让你自己靠一次次的经验和教训明白一个个做人的道理更好。这，在爸爸也是有切身体会的。 　　那是爸爸还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一次课外活动，我和一个同学玩耍时不小心把老师讲课坐的板凳摔断了。老师从其他同学那里知道了此事，就找我们两个来询问。几十年后的今天，爸爸懂了其实只要当时承认了错误，也就没什么事了。可那时我们太小，面对自己闯的“大祸”不知所措，却一口咬定不是我们弄坏的。事情的整个过程我差不多全忘记了，只记得天很晚了，我和那个同学被留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外面被黑夜笼罩，办公室里，一盏老师办公用的玻璃罩灯（那时农村还没有电灯）忽闪着暗淡的亮光。办公室大极了，也暗极了，大得暗得我几乎都看不到四周斑驳的墙壁。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怖。老师静静地坐在灯下批改作业，差不多他稍微一动身子都能吓得我瘫在地下。我想哭，却不敢。我自小很木呐，稚拙，从不知道该怎样应付人生中这样的突发局面。老师让我们两人轮流把那条弄坏的板凳抗在肩上，学着电影《红灯记》中叛徒王连举的样子喊“磨剪子唻，锵菜刀”，边喊边从办公室的这头走到那头……近三十年过去了，女儿，爸爸实在记不起那件事情的结局怎样——我们是否承认了错误，那晚老师是怎样放过了我们。但是，我却永远地记住了那个晚上，昏暗的办公室里，我为不承认过错而承受的恐怖、羞辱！一闪一闪的灯苗，一声一声含着哭腔的“磨剪子唻，锵菜刀”……成年后的爸爸知道不可能再去追究那位老师对我惩罚时所采取的侮辱人格的方式（其实，那个年代，泱泱中华，有谁还知道人格是什么？尊严何在？我眼睁睁见过多少身边的人——有不少还是慈祥的长者被随时地揪来斗去，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牌子，台下是他们无处躲藏的亲人。年幼的我当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罪，只知道他们是“反革命”——写到这里，我电脑的“反”字条目下赫然跳出了“反革命”一词，叫人哭笑不得——，是“特务”，是“敌人”……女儿，长大的爸爸懂了自己曾亲历的那段历史的沉重，也无比沉痛。也许我们谁也不可能去改变历史，但，我想，每一个活过的人有权知道流着自己血脉的历史。不然，我们又活了些什么？关于这些，我会在另外的时候告诉你。现在，我只想说，我不可能苛求几十年前身处那样一个时代、只有初中文化程度的一位乡下老师）。不过，也正是他那种极端的方式，使我终生记住了：做了错事，就应该坦坦荡荡地面对，并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否则，只能面对更严酷的惩罚。 　　女儿，爸爸今天的方式在你或别人看来，也许有点过分了。不。我宁肯自己忍着痛对你严厉一些，也不想使你去人生里承受爸爸曾承受过的人格侮辱。因为我明明白白地看到，今天的学校和社会，并没有比爸爸的那个年代负责任多少——我多少次默默注视着天真、烂漫的你，想像着你在将来的人生里被风雨抽打而痛苦挣扎……每一次，我都强忍着掐断自己的想像。 　　也许有人会说，在一个谎言横流的社会里，我要求你诚实无欺会使你丧失很多现实的利益。我想到了，也权衡了。我还是决定让你放弃利益，留下人格和尊严。挺直了站着，比匍伏着爬行更像一个人。我越来越认识到，活就该活个明白，活个干净！写到这里，爸爸觉得有责任告诉你，我并不是就做得很好了。爸爸也是普通人，也有惧怕惩罚的心理，也有不少时候为了利益而牺牲过人生中很重要、很美好的东西。女儿，你要与爸爸一起，为堂堂正正做人而努力！在爸爸的心里，一直有一个纯粹得近乎“愚顽”的榜样。她是爸爸这些年里的好朋友。每每想起她，爸爸就不能不窥见自己的怯懦、自私，甚至虚伪（关于这一点，一时不好说清，我会不断地向你解释），就不能不为自己常常的可笑、丑陋而脸红心跳。她曾在本市的一家大报社工作，她的报道以深刻、有力度见称于全国报界，她的名字被同行们啧啧称叹。按理说，她是一个大有前途的记者。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我辞职了！”语气坚定，毫无悔意，“我受不了被谎言包围的环境，受不了睁着眼说瞎话——不准你说真话——的折磨。再做下去，我只会疯……”我默默地听着，也崇敬地听着。我不能劝她，她不需要。她不是那种明哲保身者。她是一块坚硬的钢。在那种违着良心、人性的环境里生着，不如痛快地死去更幸福。这就是她。女儿，等你长大成人，见证了人世生活中的怯懦、软弱和奴性的表演，你就会懂得这样的人有多么可敬。 　　现在，我只要求你正视爸爸的眼睛，因为你还是个不能自我审视的儿童。我会帮你。如果从现在起你就开始用谎言去掩饰，慢慢地，连你自己也会不自觉地相信自己的谎言——爸爸清楚，多少人都在这样的欺骗与自我欺骗里活着啊。将来，当你有了自己独立的人生时，你还将必须正视自己的眼睛——应该说是灵魂。人生的痛苦，莫过于灵魂和良知的自责。                   2001.10.30 阅读全文 | 回复(0) | 引用通告 | 编辑 上一篇：当一个人的生命与诗歌相遇——读寒烟诗集《截面与回声》 下一篇：面对死亡－读屠格涅夫《猎人笔记》札记之一 发表评论：